
4月30日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上映第一天,全国排片占比1.6%。
这个数字在院线经理的电脑上,基本等于"这片子没戏"。同档期上映的片子,排片动辄十几二十个点,1.6%意味着大部分影院一天只给它排一两场,还多半在上午或者深夜。
半年之后,它的内地票房过了20亿,豆瓣9.3分,金鸡奖六项提名。
这片子的成本大约1400万,几乎全素人班底,全程潮汕方言。
放在今天的电影工业里,这个配置属于"能不能回本要看运气"的级别。
它的票房不是一天堆起来的。首日1.6%的排片,靠口碑一点点往上顶,排片跟着涨,票房跟着涨,形成了一条跟大部分片子相反的曲线,别人是首日最高然后往下掉,它是一路往上爬。
到暑期档尾声,上映四个多月的片子还在往里进钱,暑期档里又收了5.8亿。
这种走势在近年的国产片里极少见。上一部有类似曲线的是几年前的文艺片,但那些片子最终票房停在几亿的量级,没有一部摸到20亿。
豆瓣9.3这个分数,是近年华语剧情片的最高分。这个分数怎么来的,后面再说,先说片子本身。
故事的核心道具是一箱信。
潮汕阿嬷叶淑柔八十多岁,一辈子守着老屋和一箱泛黄的侨批,坚信丈夫郑木生下南洋之后发了财,成了富豪。几十年里,她就是靠着这些书信撑着这个家,拉扯大三个孩子。
孙子晓伟创业失败欠了500万,跑到泰国想找这位"富豪阿公"分点家产还债。
去了才发现,阿公早在1960年就客死异乡,那年他34岁。此后十八年,以郑木生的名义写侨批、寄钱寄物的,是一个叫谢南枝的泰国女人。
这里得先解释一下侨批是什么。
侨批是海外华侨寄回国内的汇款和家书的合称,潮汕话里"批"就是信。一封信里夹着钱,钱和话一起到家,这是当年下南洋那批人跟家里唯一的联系通道。
2013年,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。
也就是说,这一箱纸片不只是道具,它是有世界级档案身份的历史材料。这一点决定了这部片子的分量,它写的是一代人的活法,一个家庭的误会只是引子。
郑木生目不识丁,1945年为躲抓壮丁下了南洋,在泰国做底层苦力,省吃俭用把钱都寄回家。他在一场火灾里救过谢南枝父女,后来因为帮同乡出头惹上麻烦,在准备返乡那年被劫匪追杀,落水死了。
谢南枝是个在泰国长大的侨二代,自幼丧母,跟着酗酒的父亲守一间小旅馆。她本来不会中文,是在郑木生办的华文课堂里开始学写汉字的。
郑木生死后,她以他的名义写了十八年信,寄了十八年钱,还以他的名义寄过腊肉,寄过他当年答应给淑柔的那辆单车。
她终身未嫁。
这个设定厉害在哪,厉害在它不需要任何解释。
一个受恩的陌生人,替一个死人尽了十八年的丈夫责任,这件事本身已经把"情义"两个字说完了。导演如果再加一段独白来解释她为什么这么做,这段戏就废了。
片子最克制的地方,是叶淑柔知道真相之后的反应。她没有崩溃,没有愤怒,第一件事是心疼谢南枝不容易,最后远赴泰国,去见一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。
四十年的心结,是用一场见面解开的,不是用一场哭戏解开的。
1978年那张意外寄到的合影,让她误以为丈夫在南洋另组了家庭,从此切断联系。这个误会撑起了后半部片子所有的沉默。
演谢南枝的李思潼是揭阳人,拍这部片子的时候还是广东财经大学的学生,20岁,没受过任何科班训练,也没在镜头前演过戏。
选角团队从上千个潮汕女孩里挑中了她。
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的提名名单里,她的名字和陈思诚、蓝鸿春这些人的作品放在一起。这是本届提名里最意外的一个名字。
素人演员的好处和坏处都很明显。坏处是不会处理复杂的情绪层次,一场戏里要转三个弯,素人容易卡住。好处是她的反应是真的,镜头怼上去,脸上没有表演的痕迹。
这部片子要的恰好是后一种。
段奕宏公开说过一句话,佩服这部片子"没有计算好的噱头,而是坚持真挚的表达"。这句话从同行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一个职业演员能看出另一个演员什么时候在演,也能看出一个剧组什么时候在算计观众。
大部分国产片在立项阶段就会把方言这个选项划掉,理由是"观众听不懂"。
这部片子反过来,全程潮汕话,素人演员的原生口音一句没改。
结果它在海外也走通了,中国香港、中国澳门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文莱、北美、澳大利亚、英国、新西兰、日本都上了。
学者陈平原分析过这件事,他认为方言电影这几年的观影习惯在变,另外潮汕人"家己人"抱团的那股劲,和"平安当大赚"这种活法,本身就构成了情感底色。
观众听不懂潮汕话,但听得懂假话,谁在演,谁在过日子,字幕一行都不用给。
方言带来的那点陌生感,反而成了一道门槛,跨过去的人会觉得"我看懂了别人看不懂的东西",这种获得感是普通话配音给不了的。
片子海报上印着一句"做人有情有义",还有一句"平安当大赚"。这两句话在潮汕是饭桌上的口头禅,印在海报上才显得像文案。
9.3分高不高,可以讨论。
这个分数里有情绪加成。一部靠真诚打动人的片子,观众打分的时候往往会给感情分,尤其是看完哭过一场,走出影院手指头容易软。
但底子是真的。
这部片子在美术和音乐上拿了金鸡提名,说明它在制作层面也不糙。老厝天井的回声、巷子里的隔空喊话、绣花和做橄榄菜的手部特写,这些细节撑住了年代感。
让它站住的是它敢不解释。
国产亲情片这些年有个通病,怕观众看不懂,一遍不够讲三遍,配乐一起,慢镜头一给,情绪往上堆。
这部片子的处理是反的。谢南枝为什么守十八年,不解释。叶淑柔为什么四十年不追问,不解释。结尾两个人见面说了什么,也不铺陈。
观众自己补上的部分,才是让人记住的部分。
这部片子的意义在票房数字之外,它证明了一件事。
过去几年行业里有个流行的判断,观众只爱看爽片,深刻的东西没人看,认真做内容的风险太高。
1.6%的排片、1400万的成本、20亿的票房、9.3分,这组数字把这个判断推翻了。观众对深刻没意见,对装出来的深刻有意见。
一部讲侨批、讲潮汕、讲一个老太太守了半辈子信的片子,能在今天的市场上跑出这个成绩,说明中国电影的观众盘比行业自己估计的要厚,厚的那部分一直没人认真去挖。
参考来源
豆瓣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页面,评分9.3
广东发布2026年10月19日《金鸡奖6项提名!给"阿嬷"打call》,含导演、编剧、主演及票房信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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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,侨批档案2013年入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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